「品水師」這個職業聽起來有些浪漫,但在專業的系統中,人的感官或品鑑能力,一直被當作一門科學來定義。既然是科學,必然有其對應的知識範疇、理論假說與實驗方式。

過去我介紹自己是一名品水師的時候(或我的另一個職業 Q-Grader),蠻多人會說:「哇,那你的舌頭一定很利索!」但我必須澄清,這並非事實。
人的味覺(專業術語稱之為感官)確實是品水師賴以為生、必須終生練習的技能,但我通常會這麼去解釋:「人的味覺是天生的,後天的訓練,並無法讓你的味蕾變得更加敏銳;所有感官能力的學習,主要是在訓練你的大腦,並擴充你的知識庫,將之與你舌頭的感受,產稱對應的鏈結比對。」
所以當品水師拿到一瓶水時的思考,跟一般人品嘗美食的概念差異不大,同樣講求色、香、味與口感,也就是我們說的「感官體驗」:
- 色(外觀):這瓶水的清澈度如何?是否有氣泡?包裝的材質是甚麼?
- 香:聞起來是否有明顯的異味?包裝是否影響到水的味道?
- 味:水喝起來是鹹的?有回甘?一點點苦味?
- 口感(Haptic Perception):這瓶水喝起來厚實嗎?還是很輕盈、明亮?刮舌嗎?

雖然這都是基礎的感官標準,但人非常容易受到外在環境的干擾;所以品水師需要進行水的品鑑時,通常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,也就是我們所謂的「感官實驗室」。
感官實驗室
感官實驗室一般是獨立且安靜的空間,通常有中性的光源(白光或黃光),良好的通風與對流,並符合人類舒適的溫度調節。
以上種種條件的設定,都是為了讓品鑑人員能保持正常的情緒和生理狀態;當我們考量到心理層面的影響,感官實驗室的裝潢,也應該採取相對簡單的中性色調(比如純白),來避免視覺造成的干擾與混亂。

而一般正式的品水實驗,至少會召集 3 名以上的品水師進行(或接受過相關訓練的人員),所以品水師與其他參與者之間,在實驗中也應該保持適當的身體界線,避免焦躁或緊張的情緒。
而參與品鑑實驗的成員,都需要遵守相關的規範,並且在進入實驗之間,接受過適當的專業引導。
品鑑人員
雖然接受過專業訓練的品水師,對水能做出相對較客觀的評鑑,但是每個人在接受適當的訓練後,應該都有能力和權利,去發表自己對品水的看法與感受。
在品水的前一晚,應該盡可能保持口味的清淡,避免過於辛辣的食物。辣,其實是一種痛覺,辛辣食物很可能讓味覺在之後的一段時間還在進行修復,無法恢復至日常的感官水準。
品水測時之前,也應該避免薄荷糖、口香糖等強烈香氣產品,這將干擾我們對於水中氣味的敏銳感受。換言之,女生若日常有在使用香水、化妝品,在品水當天,也應該盡可能避免使用。

除此之外,如果品水人員當天有心、生理上的異常,比如憂鬱、感冒等,也都應該選擇其他日子進行實驗。在實驗前的 30分鐘-1小時,也應該避免進食與吸菸。
感官訓練
前面提到人舌頭味蕾的數量是天生的,所以舌頭敏銳與否這件事,確實存在個體差異。
統計上來說,女人和小孩相對於男性,通常更敏銳的味覺,但撇除極少的案例,基本上每個人無論性別或年齡,舌頭都應該有足夠的能力,去感受水中些微的變化。(另外人的味蕾會隨著年紀而逐漸退化)
根據基因遺傳與生活習慣的不同,客觀來說,這世界並不存在「完美的品鑑者」。每個人天生的感官能力都有其優缺點,比如有人對於鹹味特別敏銳。我個人來說,或許是咖啡從業人員的緣故,我對苦味的感受相對較遲鈍,可能是因為我非常習慣醇厚、焦苦風味的緣故。

事實上,絕大數的人並沒有完整開發味覺與嗅覺上的天賦,這也是品水師系統學習中,反覆訓練和挖掘的部分;即使是考取品水師資格多年的我們,也必須時時刻刻訓練自己的味覺,這些技能若疏於精進,將隨著時間逐漸喪失。
除了生理層面,品水時也需要高度的專注力。對我來說,是進入一種類似「冥想」的自我溝通狀態,大腦時刻保持清晰,卻又不失理性的思考與連結。
一般來說,感官訓練是有一套循序漸進的學習流程:
- 基本味道辨別
- 感受味道差異
- 感受口感差異
- 了解變質風味
- 專業術語訓練
- 定期職業培訓
在後續的章節,我們也會一一帶到。
氣味實驗
在品水師的學習過程中,我們接受過近百次的品水測試,而「氣味測試」是我印象比較深刻的一環。當天的測驗我們準備了四支液體樣品進行盲測,分別是:
#1綠色液體
#2黃色液體
#3無色液體
#4紅色液體

我們需要透過「純嗅覺」的方式,寫下個別的氣味描述。最後答案如下:
#1:蔓越莓味
#2:水蜜桃味
#3:蘋果味
#4:薄荷味

發現了嗎,這些樣品的顏色跟對應的氣味印象色相差甚遠;這其實是在教育另一個重要的觀念—人往往會因為視覺經驗的刻板印象,影響大腦的判斷能力。
人類視覺對感官有超乎想像的主導地位,這也是為什麼水的包裝被廠商格外重視。而在安排品水實驗的時候,我們也必須要將這些變因,盡量的排除。
品水器皿:iso杯
為了去除包裝瓶外型、顏色等對我們先天的影響,在品水實驗中,我們將採取完全統一形式和大小的水杯,進行不同水產品之間的測試。
我們俗稱為 ISO 杯,或標準杯。

事實上,杯子的外型、大小、裝飾、顏色、厚度,都會對人的感官體驗,起到關鍵的影響,這點我們在後面的章節也會帶到。
在品水實驗中,我們統一採用透明、無色、無味的高腳杯,所有準備的水樣品,也必須在統一的溫度進行品飲。
由於我接受的是德國品水師系統,初期的標準是以歐洲方便的採樣溫度規範:水的取樣溫度約在攝氏 10 – 12 度。但這完全可以依照風俗民情及使用習慣進行調整,我們的重點應該放在取樣的「一致性」上。(若要測試水中的異味,則於室溫進行)
品水實驗的設計與工序
最後聊一下品水的工序,基本上是感官的複合並用:視覺、嗅覺、味覺、觸覺。
視覺:透過眼睛觀察水的清澈度及色澤,並且透過水的搖晃,觀察水在玻璃上停滯時間的短,來了解水的濃度與黏稠度。
嗅覺:品飲前可先透過鼻子,感受水的氣味,如是否有不好的味道(如塑膠味、臭味)。
味覺:真正喝到水時,應該有對水基本味道的直覺感受,如鹹、酸、回甘、溫度、後韻等。
觸覺:舌頭對水的觸覺,常被提及的就是口感,如濃稠度、厚度、澀味等。

只要透過有邏輯的系統學習,每個人都能有對水的辨識能力;當然,在水的實驗設計上,還有一些需要了解的小技巧:
- 品水以30分鐘為上限,因為人會味覺疲勞。
- 每次實驗最多2-3種樣品,避免大腦與味覺的混亂。
- 由輕到重的實驗順序,比如 TDS 高和強氣泡的水,將放在較後面的實驗順序。
總結來說,品水過程跟很多科學實驗並沒有不同,靠的是大量數據的積累與嚴謹的變因控制;在後面的章節,我也會對品水這件事,作更多更深層的介紹。